求职简历上层层设防的个人信息，是怎么被批量“解锁”的？

央广网北京10月16日消息（总台中国之声记者管昕）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《新闻纵横》报道，姓名、电话、身份证号……一份求职简历填写的个人信息，本应只流向招聘方。但在一些人手里，这些信息被批量“开盒”、打包出售。

近日，随着一起非法买卖公民个人信息案件的审理，一条隐藏在招聘平台背后的“简历开盒”黑色产业链浮出水面。谁在为“开盒”后的信息买单？虚拟电话号码是公民的个人信息吗？

今年年初，上海市普陀区某公司员工王先生接到一通陌生来电，对方不仅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，还对他的任职公司、工作岗位了如指掌。短短几天，先后又有几名同事接到同样的来电。姓名、手机号、工作单位，怎么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精准掌握？

察觉到个人信息泄露的员工陆续向公司反映，企业随即向公安机关报案。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法官丁蕾介绍说：“公安机关在初步排查后，在所有报案人员中锁定了他们存在一个共同的交集，那就是他们都在一家主流招聘网站上投过招聘简历，公安机关就顺着这条线索，慢慢锁定了本案的两名犯罪嫌疑人，一个是林某，一个是甘某。”

根据相关招聘网站平台规则，普通用户可以查看求职者的工作经历，但姓名和手机号均被平台隐匿处理。只有凭有效人力资源资质完成注册审核的企业账号，才能通过单条充值数十元或完成平台任务获取积分的方式，解锁查看完整的求职者姓名与联系方式，且单账号每日兑换次数设有上限。层层设防的个人信息，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批量“解锁”的？

普陀区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检察官助理赵文凯告诉中国之声记者：“林某通过购买一些闲置的或者已经失效的其他人注册的账号，通过伪造人力资源公司的授权证书，上传到招聘网站的后台进行审核，获取了查询简历的权限。按照他的下游（买家）要求，针对性地查询网上的投递简历人员的相关信息。”

林某找来自己的老同学甘某，二人每天像普通用户一样完成平台任务攒积分，用积分解锁求职者的联系方式。虽然每个账号单日兑换次数设有上限，但二人手中掌握着七八十个可用账号，能形成可观的“产出”。

丁蕾告诉记者：“他这个行为隐蔽性很大，犯罪成本很低，案发时间其实是一年多，其中一个买家支付了高达70多万元的信息购买费用。买家通过正规渠道其实可以获取这些个人信息，每条信息成本在几十元甚至更高，但是通过他们，每条信息只要十几元就能买到。”

谁在为“开盒”后的信息买单？赵文凯说，购买这些信息的多为咨询服务类公司，买来的个人信息用于针对竞争对手开展商业调研。

赵文凯说：“因为咨询服务类的公司有一部分客户，需要通过咨询服务类公司来联系业内的专家，或者说是知情人士，对他们的业务规划提一些意见。”

图为“开盒”上下游进行交易的聊天截图

办案机关还向中国之声介绍，除了商业咨询公司，一些猎头机构也会向林某等人采购简历信息。拿到联系方式后，买家便以“行业交流”“有偿咨询”等话术拨打电话。在案件审理过程中，林某、甘某辩称，他们“开”出来的联系方式，很多是“虚拟号”，有时效限制，过期就会失效，因此不能算作公民个人信息。

为了把技术事实搞清楚，检察官专门前往通信运营商开展调查核实。赵文凯表示，根据相关司法解释，判断是否属于公民个人信息，关键在于能否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，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。

赵文凯表示：“因为它在一定的时间范围内，通过特定的方式可以具体对应到公民个人。（虚拟号）失效了还可以进行二次查询，‘开’出另外一个不一样的虚拟号码，但是对应到的是同一个人。”

经查明，林、甘二人通过招聘网站非法获取的个人信息去重后共计数万条，其中向刘某非法提供的公民个人信息共计7000多条，二人通过“开盒”简历累计违法获利70多万元。

普陀区人民法院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分别判处林某有期徒刑四年，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十万元；判处甘某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，并处罚金人民币九万元。目前，判决已生效。

而对刘某及其他关联涉案人员的查办工作同步开展，对个人信息黑产上下游的全链条打击正在持续发力。

丁蕾还告诉记者：“目前查下来有买家有卖家，目前有买家已经到案了，公安机关在后期侦查发现，他不仅找涉及这个案子的人买过信息，还找很多卖家买过。公安机关后续将加大对个人信息涉案人员的查办，争取进行全链条打击。”

经办案机关调查，上游卖家的作案路径各有不同：部分人与林某手法相近，靠收购闲置账号、伪造企业资质钻平台规则漏洞，按需“开盒”求职者联系方式；还有人采用技术手段突破防护，利用爬虫程序绕过招聘平台前端权限校验，批量抓取包含联系方式在内的简历数据，甚至搭建起可供反复检索的“简历数据库”。

记者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以“招聘账号”为关键词进行检索，发现多个商家提供“招聘平台账户服务”。目前有两种获取账户的方式：一种是成品账号，也就是已在某招聘平台注册的企业账号。商家表示，可以直接购买，无需资质，售价2000元到3000元不等。另一种是提供企业认证所需的法人认证证书，售价在1000元左右。

商家售卖招聘平台企业账户

一位负责人力资源管理的公司员工告诉记者，这些买来的注册账号可以轻易在招聘平台上下载简历再倒卖获益，风险很高。他说：“比如我下载简历到本地，传给社交平台上的好友，好友再传给谁，之后就完全不可控了。这么多人的简历，确实是蛮危险的。”

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李怀胜表示，尽管我国对个人信息保护的打击力度越来越大，但普通人遇到个人信息泄露，维权还是面临诸多难题。

李怀胜表示：“信息泄露后往往被反复倒卖、层层转手，很难查清源头、锁定被告。受害人通常是因为接到骚扰电话才发现泄露，但要证明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，需要大量数据比对和技术鉴定，普通人很难做到，起诉耗时耗力，赔偿往往有限，很多人只能忍气吞声。”

李怀胜还表示，加强个人信息保护的社会治理，关键是要进行全链条追责。

李怀胜说：“源头治理上，法律要明确信息采集边界，严格落实最小必要原则，压实平台主体责任，不能只在协议里写一句‘保护隐私’就算完事。监管方面，网信、工信、公安要协同联动，不只打‘开盒’的人，还要追下游买家，把数据贩卖网络连根拔掉。维权方面，要探索公益诉讼、集体诉讼，降低维权成本，情节严重的追究刑事责任，同时提高民事赔偿和行政处罚额度，让违法者不敢再犯。”